
今天早起,我又把悦悦的头发扎歪了。她对着镜子撇了撇嘴,小声说:“爸,你这手艺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,还没我同桌扎得好呢。”
我笑骂了一句:“有的扎就不错了,赶快吃你的稀饭,上学要迟到了。”
悦悦没说话,低头吸溜着稀饭。这孩子长得真像她妈,尤其是那双眼睛,笑起来弯弯的。梅子走了三年了,这三年里,我过得像个转不停的陀螺。每天早上六点起床,做饭,送娃,上班,下班接娃,辅导作业,洗衣服。以前梅子在的时候,我连袜子在哪儿都不知道,现在我连哪个超市的鸡蛋便宜两毛钱都门儿清。
梅子是得病走的,走得很急。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,气若游丝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好好把悦悦拉扯大,别……别亏了她。”我当时哭得跟个泪人似的,拍着胸脯答应她。这三年,我确实也是这么做的,自己省吃俭用,悦悦要买什么跳舞裙、小皮鞋,我从来不眨眼。
日子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过着。悦悦八岁这年,正好上小学二年级。
那天半夜,我正睡得迷迷糊糊,突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。我赶紧翻身下床,推开门一看,悦悦蜷缩在被子里,小脸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爸,我肚子疼……”她声音抖得厉害。
我吓坏了,背起她就往楼下跑。我家住的是那种没电梯的老旧小区,我一口气跑下五楼,腿肚子都在打转,但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赶紧去医院。
到了急诊,医生检查了一通,说是急性阑尾炎,得赶紧手术。我忙前忙后地缴费、签协议。护士过来给悦悦抽血化验,我也没当回事,心想这都是常规流程。
一个多小时后,手术做完了,医生说很成功,转到了普通病房。我坐在病床边上,看着悦悦还没醒,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。
这时候,护士拿来了一叠单子让我签字,说是化验结果出来了。
我接过那叠纸,扫了一眼,正准备签名字,目光却在“血型”那一栏上死死卡住了。
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:血型,B型。
我脑子“嗡”地一下,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,瞬间僵在了那里。
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,但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。我是O型血,梅子当年生孩子的时候,我也看过她的档案,她是A型血。O型和A型的父母,怎么可能生出B型血的孩子?
我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甚至还揉了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花了。可那个“B”字,就像个响亮的耳光,结结实实地打在我脸上。
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手心全是汗。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我想起梅子,想起我们结婚那会儿。梅子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,在超市理货,话不多,总是低着头干活。我们结婚五年才有了悦悦,那时候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,在厂子里发了一圈喜糖。
难道梅子背叛了我?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我就扇了自己一个嘴巴。梅子都走三年了,我怎么能这么想她?可这血型怎么解释?难道是当年在医院抱错了?
那天晚上,我守在悦悦床边,一分钟都没合眼。看着那张熟悉的小脸,我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别扭。我一会儿想,不管怎么样,这就是我带大的孩子,我不准别人抢走;一会儿又想,这到底是谁的孩子?我的亲生女儿又在哪儿?
悦悦醒了,虚弱地喊了一声:“爸爸,我想喝水。”
我赶紧倒了水递过去,看着她喝完。那一刻,我心里酸溜溜的。如果她真不是我亲生的,我该怎么办?
接下来的几天,我过得魂不守舍。我去了趟梅子的老家,想从老丈人那儿侧面打听点什么。
老丈人正在院子里拣豆子,看见我来了,挺高兴,非要拉着我喝酒。我坐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没忍住,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悦悦出生时的情景。
“爹,当年梅子生悦悦的时候,是不是挺难的?”我试探着问。
老丈人停下了手里的活,叹了口气,烟斗吧嗒两下,半晌才说:“建国啊,这事儿梅子不让说,本来我想带进棺材里的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老丈人进屋,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个红绸包着的木盒子。里面有一张发黄的旧报纸,还有一张看起来像是收据的小纸条。
“当年梅子确实怀孕了,快八个月的时候,下雨路滑,她买菜回来摔了一跤……孩子没保住。梅子哭得死去活来,医生说她以后很难再怀上了。正好那天,产房门口有个被遗弃的女婴,用个破包裹裹着,里面就塞着这小纸条,写着生辰。梅子看见那孩子,就像着了魔似的,非要抱。她求大夫,求我们,说怕你受不了这个打击,那时候你刚好下岗,要是知道孩子没了,这日子就没法过了。”
老丈人看着我,眼里满是愧疚:“建国,梅子是为了这个家啊。她这辈子,拿悦悦比命都亲,就怕你看出来,连血型这事儿都悄悄改了当年的档案。这孩子,确实是抱来的。”
我听着老丈人的话,手里那张旧报纸被我捏成了一个团。
我回想起梅子临终前的那个样子。她拉着我的手,那句没说完的话……她是想告诉我真相,又怕我不养悦悦吧?她怎么这么傻,她觉得我就是那种只认血缘不认感情的人吗?
我回到了医院。悦悦已经能下地走路了,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,在走廊里扶着墙慢慢挪。看见我回来,她眼睛一亮,露出个大大的笑脸。
“爸,你怎么去那么久,我饿了,我想吃你做的肉末面了。”
我走过去,把她一把搂进怀里。力气稍微大了点,疼得她哎哟一声。
“怎么了爸?你身上一股烟味。”她嫌弃地推了推我。
“没事,爸以后不抽了。你想吃面,爸这就回去给你做。”我揉了揉眼角,觉得这医院走廊的灯光真是晃得人眼睛疼。
什么血型不血型的,这声“爸爸”,我听了八年了。这八年里,她第一次学会爬,第一次开口叫人,第一次换牙,哪一次不是我在跟前?
梅子走了,把悦悦留给了我,这就是她给我留下的最好的念想。这辈子,不管有没有血缘,她就是我唯一的亲闺女,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。
出院那天,阳光挺好的,照在身上暖烘烘的。我骑着电动车驮着悦悦,她在后面紧紧抱着我的腰,嘴里嘟囔着下次扎头一定要扎正。
我应着,心里踏实极了。生活不就是这样吗,哪怕有点小波折,日子还得往后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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