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那一声汽笛
□ 朱孟水
清明节到了,我的心仿佛在一片幽静的山谷中回荡。寂静之中,父亲的身影浮现出来——他早已融入那无垠的远方,但他的身影却一直沿着记忆的沟壑艰难前行,承载着如山般沉重的默默爱意。
没错,他曾经是个出色的庄稼人。他手中的犁就像一个活物,铁犁翻动着深褐色的土壤,波浪有节奏地摇摆着,泥土的芬芳与青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。他挥舞着锄头就像握着一支笔,在广袤的田野上刻下无人能理解的生命之歌。直到那一年,那饱受侵蚀的肺终于像犁柄一样压弯了曾经笔直的脊梁。为了避免打扰家人的工作节奏和孩子清晨悦耳的读书声,他独自踏上前往乡镇医院的路途,结果那竟成了一次最后的告别——从此,在家人的世界里,再也没有了父亲的身影。
我尤其不敢去想50年前那个秋日的早晨:浓雾如无法驱散的云般弥漫着,父亲独自一人走在田间小路上。他的脚步飘忽不定,就像一根即将在秋风中折断的芦苇,每走三步就会停下,每走五步就会歇歇,仿佛每个动作都在消耗着剩余的力量。突然,远处传来那艘即将启航的渡轮粗犷的鸣笛声,仿佛是命运的号角。父亲瘦弱的身躯突然颤抖起来,那声号角刺痛了他的心,也刺痛了他的犹豫。他突然抬起头,眼中迸发出火花,随即咬紧牙关,拖着病弱的躯体开始奔跑。他踉跄着爬上陡峭的埂坡,像老旧的风箱一样喘着粗气。那件旧衬衫紧紧贴在他瘦骨嶙峋的背上,满是汗水。江风裹挟着他沙哑的呼喊:“等等——带上我!”那声音穿透了晨雾,与渡轮相撞。他几乎要摔倒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那瘦弱的手向冰冷的船舷伸去……
那个离别的清晨常常在脑海中萦绕:父亲收拾好寥寥行装,轻轻掩上那扇会呻吟的木门。我们沉陷在梦中,丝毫不知他已踏上田埂,身影在雾霭中淡去。在那医院空寂的走廊尽头,冰冷的铁长椅上,他是否独自等待了太久,直到光线彻底熄灭?他最终望向窗外的模糊视线,是否依然固执地锁定了归家的路?
父亲走后,村长携众乡亲将他安葬在村东头的高坡上。那方小小的坟茔朝着南面,正对着他曾经耕种过的田地。春去秋来,野草在坟头枯荣更替,而他的目光仿佛始终未曾离开那片土地——夏日里碧浪翻滚的西瓜地,秋收时金黄低垂的稻穗,都沉默地倒映在他再也不会眨动的眼眸里。偶尔有牧童牵着水牛从坡下经过,会顺手拔掉几丛坟边的杂草;清明时总有野花沾雨而生——仿佛土地仍在替他呼吸。
又是清明节。在我内心深处,我描绘出一幅永远纯净的画面:父亲依旧站在田野上,手持弯曲的镰刀,微笑凝视着他用汗水滋养过的土地。风拂过稻秆,发出沙沙声,宛如低语——那难道是他穿越时空的叮咛?我深深地向广袤的田野鞠躬,并将这份无声的敬意轻轻地赋予每一粒饱满的稻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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